【胤煜】柳眼春相续

去年12月入了坑,暗搓搓地交一次党费,顺便给亲友弄了这篇贺文。

今天是长春节嘛,总觉得该给他们写点东西。至于七夕,更是如此。

喜欢他们,读了很多书,尤其迷恋从嘉。

萌胤煜只是个人喜好的问题,就喜欢看两个性格互补的人谈恋爱,嘿嘿。

萌胤煜的人也不多,不过就想趁今天这个日子发个文供同好开心开心,我就很满足啦。

题目和小标题取自从嘉的另一首《虞美人》,不过有些句子的顺序因为行文安排的缘故做了调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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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眼春相续

【凭阑半日独无言】

 

早春二月,春光潋滟,暖意融融。

 

李煜扶着阑干,缓缓地登上台阶,向小楼高处走去。

 

微风和煦,还送来若有若无的落花香气。登高远望,还能隐隐约约地看见远方蜿蜒奔流的江水。

 

若是乘一叶小舟,顺流而下,是不是就可以回到日思夜想的江南?

 

他垂下了眉眼,轻声叹了口气。

 

遥远的思绪,如同春江涨满的潮水,向他席卷涌来。

 

闲梦远,南国正芳春。

 

扶柳、画舫、杏花、烟雨……

 

眼前浮现的是这般醉人的景致,而他正披着蓑衣,撑着一叶舟,飘飘忽忽地游荡在江面上。

 

金碧辉煌、玉楼瑶殿到底比不过这碧波万顷、远离尘嚣,摆脱一身烦恼好。

 

可再睁开眼时,整片宫宇楼阁却被吞噬在火海之中,空气里弥漫着宫殿、书卷被烧焦的味道,原本绝世无双的墨宝珍品化为了星星点点的灰烬,远处还传来一阵阵痛苦的喊叫……

 

亲手埋葬这一切的却不是宋军,而是他自己……

 

是因果,抑或是报应?

 

心此时仿佛被千万根绳索牵绊,绞得他生生地垂下泪来。

 

【依旧竹声新月似当年】

 

入夜,月上枝头。

 

不远处的皇宫那头,丝竹、管弦交织在一起,不绝于耳。

 

李煜抬头望望天上的那轮明月。再过一两日便是望日,挂在天上的那轮月亮已呈现出一副几近圆满的姿态。

 

却是月圆人离散。

 

他勾起了嘴角,笑着吟诵出他作过的词句:“笙箫吹断水云间,重按霓裳歌遍彻。”

 

念及前尘种种,尽好似黄粱一梦。

 

他曾经害怕得到,却得到了自己最不愿意得到的东西;他也曾经害怕失去,最终却失去了自己最不愿意失去的东西。

 

命运的嘲笑和捉弄,他纵使曾身为一国之主,却无力还击,唯有默默忍受。

 

“归时休放烛花红,待踏马蹄清夜月。”

 

更残月漏,别离萧索,倒不如与这清风明月一同归去。

 

眼前又出现了金陵那日火光冲天的情景,他仍感到他的心在本能地颤抖。

 

世人皆知他酷嗜浮屠佛道,却不知他天性红尘世俗难解,仍是悟不破佛道,参不透生死。

 

【笙歌未散尊前在】

 

笙歌不散,雅乐不歇,徒令他烦躁。李煜不知又从哪里找来一壶酒,两三杯下肚,心中的愁思却丝毫没有减轻半分,却在他心底堆积起来,更加浓重。

 

这般隆重,却不知是什么大喜的日子。

 

他心里这一般叨咕完方才回过神来,而后又将一杯酒猛烈地灌入喉中。

 

“二月十六,长春节。我竟忘了,此日该是你生辰的。”

 

他的心思和着这酒乱作一团。

 

【池面冰初解】

 

那一夜,李煜是待在冰冷的石阶上捱过的。

 

吹了一夜的凉风,手脚冰冷自是不说,全身关节也感到十分僵硬。

 

宿醉方醒,他自己也是醉眼朦胧,眼前的景象模模糊糊的,看不真切,想要起身却也不得。

 

他也无奈,偏是就了残余的酒劲随即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。

 

纵使春日里暖的这手脚四肢又当如何?心里的冰雪和着那血与泪也永难再化去。任其如此,或许才是最好的选择。毕竟,此外不堪行。

 

然而不知是谁的脚步声慢慢接近,李煜心中顿时有些不安。

 

他艰难地想要睁开双眼,却怎么也看不真切。过了片刻,他又感觉自己被那人抱起,整个人横倚在那人的身上。

 

李煜想要极力摆脱,手脚无论如何却也不能动弹。那人看他这般,似乎有些恼怒,随即呵斥道“好好待着,别动。”

 

这声音再熟悉不过,正是赵匡胤。

 

他想问他,急切地想要知道为什么此时此刻赵匡胤会出现在这里,又为何会对他这样一个人做出如此的举动。

 

可话到了嘴边,此情此景,更加无法宣之于口。他的吐息变得有点沉重,四肢也更加僵硬,心也砰砰地跳着,李煜只好将本想问赵匡胤的话咽了下去。

 

赵匡胤把他小心地抱到床上,又整理好被子,为他小心地压好被角。他瞧着李煜的脸,不知是酒醉还是其他什么别的缘故,正泛起阵阵酡红。

 

赵匡胤觉得有些好笑,却也没再多说什么,只听得他随口对门外的下人说了几句话便转身离开了。

 

躺在床上的李煜无神地望着天花板,心中无言却又无奈。

 

【烛明香暗画堂深】

 

一大早就前去传话的宫人迟迟还未回来复命。故国之思发泄于笔端还嫌不够,前几日又让自己醉成那样,想起这些,赵匡胤总觉得十分头疼。那人始终端着一副自己最不喜欢的性子做给自己看。

 

细细琢磨,他如此这般疏狂,却也是一片真心实意,愿一并托付给他了。

 

江南山水,自养的出清魂来。他李煜,到底未曾失过这一切的。

 

还是得自己亲自前去看他的好。

 

 

他轻轻地掩上门,如此这般,又将自己与外物隔绝开来。

 

一大早宫里的人来传过话,说是皇帝想见他,让他收拾好装束赶紧进宫去面见皇帝。

 

想起前日发生的事,他倒有万般的不情愿。可又无可奈何,他想不出什么回绝的借口,便只好出此下策,任谁也见不着他。

 

可又瞒得住多久?

 

他跪在佛龛前,手里死死地抓着一串念珠。却更加思绪飘浮,心神不安。

 

过了不知道有多久,耳边传来了一阵阵沉重的脚步声。

 

再熟悉不过。一步步敲动着他的心。

 

一阵风吹过,轻掩上的门也被吹开了一条缝隙。

 

赵匡胤站在门口向里面望去。空荡荡的画堂里只供奉着一尊佛龛。画堂内采光极暗,即便白日里也要点上烛火才能看的分明。空气里还微微浮动着淡淡檀香的味道。

 

画堂中央,不过那人一抹清瘦的背影而已。

 

他刚想要跨进去,却又收回了步子。只是独自站在那门口,不发一言,静静凝望着他。

 

李煜自然知晓来者是谁,为何而来。正因如此,他更加不敢主动起身相迎。背后迎来那阵灼灼的目光,似是要把他整个人望穿一般,这不能不叫他心底发怵。

 

抗旨不遵,或许皇帝免不了会对他破口大骂一阵。

 

静默了好一晌,不料身后的人竟背过身去,意欲就此转身离开。

 

这显然出乎李煜的意料之外。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,驱使他站起身子,急忙问道

 

“站了这么久,怎么也不进来,反倒要走?”

 

【满鬓清霜残雪思难任】

 

赵匡胤听罢李煜的这席话愣了一愣,也就转过身来,径直面对着他。

 

他依旧直直地望着他,他不知道为什么,很想把眼前的这个人所有的一举一动都深深地刻在心底的某一处。

 

不放双眉时暂开。依旧仍是紧紧锁住的眉头,惆怅与哀愁刻在他的脸上,挥之不去。

 

赵匡胤走到他的面前,李煜却又低垂着头不去看他,二人此时距离极近,李煜感到自己唇齿之间的吐息都能被眼前这人一一感知一般。

 

“为何不愿进宫面见?为何你非铁了心要把自己弄成这样?”赵匡胤平静地问道。

 

李煜默然不应。

 

“既如此,倒真好像朕欠你许多一般。”皇帝的口气里虽仍是出乎意料地平静,李煜却依旧从他口中听出了些许不悦与埋怨。

 

“臣不敢。”他淡淡地回答道。

 

个中缘由,你已知晓,何必又明知故问。

 

“胡说!”赵匡胤按捺已久的怒火又被他轻描淡写地一句话激发了出来。他死死地捏住李煜的双肩,锢住他的头。“还不赶紧抬起头来看着朕!”

 

重瞳里倒映出的是微微跳动和燃烧的烛火。皇帝忽然感觉眼前这人的心也亦如此般,明亮而透彻。

 

只是,眼圈却是泛红的。

 

那一刻,赵匡胤揽过他的双肩,死死地抱住了他。

 

我不需要你的关心,也不值得你对我付出的这一切。

 

面对这一切,李煜也不妄图去挣扎。

 

争又如何,不争又如何。到头来,他所拼命守护的,不过只是眼前这个人功劳簿上一个小小的注脚罢了。

 

亦余心之所善兮,虽九死其犹未悔。可他连一死也难以做到。

 

“臣……亡国残骸,死亡无日官家又何必如此挂念。”

 

“官家可还记得,金陵城破之日,听得臣欲自焚之时所说得的话语?”

 

“此措大见语耳,徒有其口,必无其志。渠能如是,孙皓、叔宝不为降虏矣。‘官家圣明,臣虽有赴死之心,却终无赴死之志。如此,不过沦为天下之笑柄而已。’”

 

他就那么平淡地说着,好像这种种事迹与他全然无关似的。可一字一句都那么刺耳,仿佛是荆棘的锐刺一般,稍不留神就会被其所伤。

 

伤人更伤己。

 

同样是国破,屈原能够毅然决然地投入滔滔汨罗,金陵火光冲天,面对这一切的一切,他李煜却根本放不下。

 

以死明志,天大的笑话。他也曾不止一次地嘲笑过自己。可到如今,这一切不过只是枉谈。

 

赵匡胤听罢并没说话。李煜感到他又加重了手上的力气,死死地抱住自己,仿佛是快要把他捏碎了一般,连呼吸也变的有些困难。

 

“你果然还在怨朕。”

 

“那你可还听得攻金陵之前朕派人去给曹彬带去的口谕。”

 

“入城之后,不得伤及城中之人,更不许滥杀无辜。若犹困斗,李煜一门……不得加害。”

 

他只觉得怀中的人身子明显的一颤。又随即略微松了松手,低头去看他。

 

他不敢抬头去看他,本就随便整理的发也松散开来,在额前细细碎碎地垂落下来。

 

他很想望清楚他,看清他的面目,弄明白他对自己的真心。于是又亲自用手替他将他额前的发轻轻拨弄开来。

 

仍旧是很清秀的面目,如同白瓷一般,光洁而闲雅。

 

皇帝轻轻地抚过他的发,很平静地说道

 

“朕很早之前就听过江南之人谈起过你。后来与你相见,果得不负盛名。你绝非虚情假意之人,你的心思,朕怎会不知?”

 

 “若那一日你一心求死,你我二人阴阳两隔,永无再会之期,我既识不得你真心,你也不知我诚意。此生既已相误,你可信来世真有补偿回转的余地?”

 

他慢慢抬起了头,两眼怔怔地望着他。

 

清霜残雪,厚厚地堆积在他的心上,压得他喘不过气来。而如今眼前这人竟如此直白地告诉他这番话语,竟似一股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暖意,顿时让他的心也犹如千万条冰河解冻一般,在逐渐消融,在缓缓地流淌。

 

李煜抬起头望向窗外,想到人间二月的暖春,或许也不过就是如此了。

 

【风回小院庭芜绿】

 

“官家如今还有几份奏报没有阅完。烦请侯爷在殿外暂且多等些片刻。”前去回话的小黄门如是说道。

 

李煜也不多话,微微弯腰拜了一拜,便一人站于檐下独自等着。

 

早春二月,气象与景致已是截然不同。

 

春阳正好洒在他身上,周身遍体也充满了暖意。

 

庭前屋后,皆是一片连接着一片的绿意映入眼帘。不远的枝头上,又有几朵花苞率先探出,再过不久,又该是姹紫嫣红的时节。

 

清风拂面,几朵柳絮无声地落到了他的肩头和衣角上。

 

却见庭中一棵柳树直挺挺地立在那里。

 

他缓步走上前去。

 

【柳眼春相续】

 

他痴痴地望着这柳树,枝繁叶茂,却长的十分高大,不似他在江南时见过的一般。

 

江南的垂柳妩媚而多情,与精雕细琢,用彩绘装饰的画桥相配,再合适不过。

 

若赶上烟雨迷蒙的时节去看,那浅碧色的绿雾仿佛融到了一起,笼罩在春江两岸,极是澄澈空灵。

 

江南,却是再也回不去的一场迷梦了。

 

他叹了一口气,随即又伸出手去,把那柔软的柳枝置于手中反复摩挲。

 

柳叶动人,极似美人颀长而婉约的眉眼。

 

“风回小院庭芜绿,柳眼春相续。”他一时兴起,便缓缓地吟诵出了一句词。

 

“果真吟得好词。”赵匡胤笑着说道。

 

李煜转身便欲行礼,却被他急忙扶住。“如今此地只有你我二人,不必多礼。”

 

李煜目光闪烁,仍旧是不敢与他对视。迎上那人灼灼目光的那一刻,总叫他脸上和心上都发烫。

 

两人沉默相对,一时无话。

 

一阵暖风拂过,一树柳枝也在风中翩翩摇曳生姿,满树柳叶徐徐铺展开来。

 

赵匡胤忽然开口道“却有一处不妥。”

 

“何处?”李煜不解。

 

他抬起头望着他,重瞳之下,还似被江水细细涤荡过一般清澈而明亮,跃动着粼粼的波光,原本紧锁的双眉也随着那摇曳的柳枝舒展开来。

 

无论何时,他的眉眼都如山涧的清泉,清清楚楚地就可以望到底一般真切。

 

“柳叶虽美。可依朕看来,卿之眼瞳较这柳叶,美之更甚。”

 

柳叶带来的仅是一方春色而已,你的眼里盛满的是江南无尽的春色。

 

不知是谁的手紧握住他的不放,想要挣脱也不得。

 

“从嘉……”李煜听到皇帝忽地这样唤他道。

 

一江春水,漾起一叠又一叠的波澜,直淌进他的心底里去了。


注:“臣亡国残骸,死亡无日。”出自从嘉的那篇《不敢再乞潘慎修掌记室手表》,不过原文不是写给赵大的,但我觉得他亡国后怀揣的应该都是这种心情所以就拿来用了。

“此措大见语耳……”出自龙衮的《江南野史》卷三。说实话,我觉得这书其实有点迷,但还是用了XD 夫妻关系根本不和谐

“入城之后,不得伤及城中之人……”原文:“先是,上数因使者谕曹彬以勿伤城中人,若犹困斗,李煜一门,切勿加害。”出自李焘的《续资治通鉴长编》卷十六。爱惜生命赵匡胤XD

文中关于屈子和从嘉的对比是看了唐圭璋先生的论文《屈原与李后主》之后的产物。有兴趣的大家可以找来看一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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